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班固原文及翻译 【说明】本传叙述蒯通、伍被、江充、息夫躬等人的事迹。这是一篇游士嘴脸的倾覆之徒的类传。蒯通,到处游说,说范阳令,说武臣,说淮阴侯韩信,说汉高帝,说曹相国,奇谋雄辩,十足的游士。伍被,以材能为淮南王刘安宾客之冠,初谏刘安不要谋反,继被迫出谋划策,后向汉使坦白交待,终于被诛。江充,初告发赵太子丹yín乱不法,后诬陷及穷治皇太子刘据,太子起兵杀之,造成巫蛊事件。息夫躬,危言高论,诈伪生事,害人及已,不得好死。《史记》写蒯通附于《淮阴侯传》;写伍被附于《淮南王传》;未为其立专传。《汉书》则为其立专传,集中传写所谓倾覆之徒。论者有的是《史记》,有的是《汉书》;榷而论之,各有所是,不必抑扬其间。班固引《论语》孔子恶利口之覆邦家之言,列举先秦以来谗人为害之例,深叹可不惧哉!可不惧哉!利口巧言,确是有可戒惧的。114阅读3lian.com/zl/转载请保留 蒯通,范阳人也(1),本与武帝同讳(2)。楚汉初起,武臣略定赵地(3),号武信君(4),通说范阳令徐公曰:臣,范阳百姓蒯通也,窃闵(悯)公之将死,故吊之(4)。虽然,贺公得通而生也。徐公再拜曰:何以吊之?通曰:足下为令十余年矣(5),杀人之父,孤人之子,断人之足,黥人之首,甚众。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,畏秦法也,今天下大乱,秦政不施(6),然则慈父孝子将急接刃于公之腹(7),以复其怨而成其名(8)。此通之所以吊者也。曰:何以贺得子而生也?曰:赵武信君不知通不肖,使人候问其死生,通且见武信君而说之,曰:必将战胜而后略地,攻得而后下城,臣窃以为殆矣(9)。用臣之计,毋战而略地,不攻而下城,传檄而千里定,可乎?彼将曰(10):何谓也?臣因对曰: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,怯而畏死,贪而好富贵,故欲以其城先下君。先下君而君不利之,则边地之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降而身死(11),必将婴城固守(12),皆为金城汤他,不可攻也。为君计者,莫若以黄屋朱轮迎范阳令(13),使驰骛于燕赵之郊(14),则边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下而身富贵,必相率而降,犹如阪上走丸也(15)。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。徐公再拜,具车马遣通。通遂以此说武臣。武臣以车百乘,骑二百,侯印迎徐公。燕赵闻之(16),降者三十余城,如通策焉。 (1)范阳:县名。在今河北涞水县南。(2)本与武帝同讳:本名彻,因与汉武帝同名,汉人讳称之为通。(3)武臣:秦末起义者之一,见《陈胜传》。赵地:主要是指今河北邯郸地区。(4)吊:吊丧。(5)足下为令十余年矣:《史记张耳传》在此句之上,有秦法重三字。王先谦以为此三字似不可省。(6)施:行也。(7)接刃:谓刀刃相接。(8)复:报复。(9)殆:危也。(10)彼:指武信君。(11)相告:互相转告。(12)婴城固守:谓绕城守御。(13)黄屋朱轮:高贵者所乘的车子。(14)使驰骛于燕赵之郊:使众所亲见。(15)阪上走丸,言乘势便易。(16)燕:此字衍文。据《史记》赵地以城下者三十余城可知。 后汉将韩信虏魏王(1),破赵、代,降燕,定三国,引兵将东击齐。未度(渡)平原(2),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,信欲止。通说信曰:将军受诏击齐,而汉独发间使下齐(3),宁有诏止将军乎?何以得无行!且郦生一士,伏轼掉三寸舌(4),下齐七十余城,将军将数万之众,乃下赵五十余城。为将数岁,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(5)!于是信然之,从其计,遂度(渡)河。齐已听郦生,即留之纵酒,罢备汉守御。信因袭历下军(6),遂至临菑(7)。齐王以郦生为欺己而亨(烹)之,因败走。信遂定齐地,自立为齐假王。汉方困于荥阳(8),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,以安固之。项王亦遣武涉说信(9),欲与连和。 (1)韩信虏魏王:见本书《韩信传》。(2)平原:指平原津。在今山东平原县。(3)间使:谓使人伺机单独行动。(4)伏轼:乘车时伏于车箱前的横木上,以示恭敬。这里指乘车。掉:摇动。(5)竖儒:犹言儒家小子。(6)历下:今山东济南市。(7)临淄:县名。当时齐王田广都于此,在今山东淄博市东。(8)荥阳:县名。在今河南荥阳东北。(9)武涉:楚说客。见本书《韩信传》。 蒯通知天下权在信,欲说信令背汉,乃先微感信曰:仆尝受相人之术,相君之面,不过封侯,又危而不安;相君之背,贵而不可言(1)。信曰:何谓也?通因请闲(2),曰:天下初作难也,俊雄豪桀(杰)建号一呼(3),天下之士云合雾集,鱼鳞杂袭(4),飘至风起(5)。当此之时,忧在亡秦而已(6)。今刘、项分争,使人肝脑涂地,流离中野,不可胜数。汉王将数十万众,距(拒)巩、洛(7),岨(阻)山河,一日数战,无尺寸之功,折北不救(8),败荥阳,伤成皋(9),还走宛、叶之间(10),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。楚人起彭城(11),转斗逐北,至荥阳,乘利席胜(12),威震天下,然兵困于京、索之间(13),迫西山而不能进,三年于此矣。锐气挫于险塞,粮食尽于内藏,百姓罢(疲)极,无所归命。以臣料之(14),非天下贤圣,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。当今之时,两主县(悬)命足下。足下为汉则汉胜,与楚则楚胜。臣愿披心腹,堕肝胆(15),效愚忠,恐足下不能用也。方今为足下计,莫若两利而俱存之,参(三)分天下,鼎足而立,其势莫敢先动。夫以足下之贤圣,有甲兵之众,据强齐,从燕、赵,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,因民之欲,西乡(向)为百姓请命(16),天下孰敢不听!足下按齐国之故,有淮泗之地(17),怀诸侯以德,深拱揖让(18),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。盖闻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;时至弗行,反受其殃。(19)愿足下孰(熟)图之。 (1)相君之背,贵而不可言:言背叛则可大贵。背:双关语,明指脊背,暗指背叛。(2)请闲:要求私下谈话。(3)建号:指自立为侯王。(4)鱼鳞杂袭:像鱼鳞一样密集排列。(5)飘:《史记》作熛,是也。熛至:火之怒飞。风起:风之疾起。(6)忧:志之意。(7)巩:县名。在今河南巩县西南。洛:洛阳。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。(8)折北:挫折失败。不救:谓无援助。(9)成皋:县名。在今河南温县东南。(10)宛:县名。今河南南阳市。叶:县名。在今河南叶县西南。 (11)彭城:楚霸王项羽的国都,今江苏徐州市。(12)席:因也。乘利席胜:《史记》作乘胜席卷。(13)京:县名。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南。索:小邑名。在京县西北,在今河南荥阳县。(14)料:估量。(15)堕:输也。堕肝胆:谓输肝胆以相告。 (16)西向:齐在东,楚汉斗于西,故言西向。请命:制止楚汉战斗而使士卒不死亡,故言请命。 (17)淮:《史记》作胶,是也。齐地无淮水,而有胶水(在今山东胶东半岛西部)。泗:泗水。在今山东省西南部。 (18)深拱揖让:从容有礼的样子。(19)天予弗取等句:此是当时俗语。 信曰:汉遇我厚,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!通曰:始常山王、成安君故相与为刎颈之交(1),及争张厩、陈释之事(2),常山王奉头鼠窜,以归汉王。借兵东下,战于鄗北(3),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(4),头足异处。此二人相与,天下之至欢也,而卒相灭亡者,何也?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。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,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(5),而事多大于张黶、陈释之事者,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足下,过矣(6)。大夫种存亡越(7),伯(霸)勾践,立功名而身死。语曰:野禽殚(8),走犬亨(烹);敌国破,谋臣亡(9)。故以交友言之,则不过张王与成安君:以忠臣言之,则不过大夫种。此二者,宜足以观矣。愿足下深虑之。且臣闻之,勇略震主者身危,功盖天下者不赏。足下涉西河(10),虏魏王(11)禽(擒)夏说(12),下井陉(13),诛成安君之罪,以令于赵,胁燕定齐,南摧楚人之兵数十万众,遂斩龙且(14),西乡(向)以报,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,略不世出者也(15)。今足下挟不赏之功,戴震主之威,归楚,楚人不信,归汉,汉人震恐。足下欲持是安归乎?夫势在人臣之位,而有高天下之名,切为足下危之。信曰:生且休矣,吾将念之(16)。 (1)常山王:张耳。成安君:陈余。(2)张黶、陈释:张耳部将,战死于秦军。张耳与陈余为此争执而成仇敌。(3)鄗:县名。在今河南高邑东南。(4)泜水:在今河北省中部,流经今临城、隆尧等县,入故漳河。(5)固于二君之相与:言比张耳与陈余相交更为牢固。(6)过:犹误。(7)大夫种:即文种。春秋末年越国大夫。当越王勾践困守会稽时,他献贿赂吴太宰嚭之计,使越免于亡国;又助勾践兴越灭吴,称霸一时。但最终因勾践听信谗言,赐剑命他自杀。(8)殚:尽也。(9)野禽砷,走犬烹等句:此是当时俗语。(10)西河:指令陕西、山西二省之间南北流向的一段黄河。(11)魏王:魏豹。(12)夏说:陈余部将,代相。(13)井陉:即井陉口。太行山险隘之一,在今河北井烃县西北。(14)龙且:楚之大将,死于潍水之战。(15)略不世出:言其计略奇异,世所希有。(16)念:犹思。 数日,通复说曰:听者(1),事之候也(2);计者,存亡之机也(3)。夫随厮养之役者(4),失万乘之权;守儋(担)石之禄者(5),阙(缺)卿相之位(6)。计诚知之,而决弗敢行者(7),百事之祸也。故猛虎之犹与(豫),不如蜂虿之致蠢(8);孟贲之狐疑(9),不如童子之必至。此言贵能行之也。夫功者难成而易败,时者难值而易失。时乎时,不再来(10)。愿足下无疑臣之计。信犹与(豫)不忍背汉,又自以功多,汉不夺我齐,遂谢通(11)。通说不听,惶恐,乃阳(佯)狂为巫。 (1)听:谓能听善谋。(2)候:征候。(3)机:关键。(4)随:同遂,顺适。厮养:指奴仆。(5)儋石之禄:微薄的俸禄。儋:同担;有说百斤为担,有说一人所负者。石(shì):古时一百二十斤为一石。(6)阙:同缺。(7)决不敢行:谓不敢做出决定。(8)蜂虿(chài):马蜂、蝎子。蠚:(hē又读ruò):虫类咬刺。(9)孟贲:古代的勇士。(10)时乎时,不再来:此是俗语,言时之不可失。(11)谢:拒绝之意。 天下既定,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,谋反被诛,临死叹曰:悔不用蒯通之言,死于女子之手!高帝曰:是齐辩士蒯通。乃诏齐召蒯通。通至,上欲亨(烹)之,曰:若教韩信反,何也?通曰:狗各吠非其主(1)。当彼时,臣独知齐王韩信,非知陛下也。且秦失其鹿(2),天下共逐之,高材者先得。天下匈匈(3),争欲为陛下所为,顾力不能(4),可殚诛邪(5)!上乃赦之。 (1)狗各吠非其主:《史记》作跖之狗吠尧,尧非不仁,狗固吠非其主。(2)鹿:鹿、禄古音同。禄,禄位;政权。(3)匈匈:同恟恟,纷扰不安貌。(4)顾:但也。(5)殚:尽也。 至齐悼惠王时,曹参为相,礼下贤人,请通为客。 初,齐王田荣怨项羽,谋举兵畔(叛)之,劫齐士(1),不与者死(2)。齐处士东郭先生、梁石君在劫中,强从。及田荣败,二人丑之(3),相与入深山隐居。客谓通曰:先生之于曹相国,拾遗举过,显贤进能,齐国莫若先生者。先生知梁石君、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,何不进之于相国乎?通曰:诺。臣之里妇,与里之诸母相善也。里妇夜亡肉,姑以为盗(4),怒而逐之,妇晨去,过所善诸母,语以事而谢之(5)。里母曰:女(汝)安行(6),我今令而家追女(汝)矣(7)。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(8),曰:昨暮夜,犬得肉,争斗相杀,请火治之(9)。亡肉家遽追呼其妇(10)。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,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,然物有相感,事有适可。臣请乞火于曹相国。乃见相国曰: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,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,足下即欲求妇,何取?曰:取不嫁者。通曰:然则求臣亦犹是也,彼东郭先生、梁石君,齐之俊士也,隐居不嫁,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。愿足下使人礼之。曹相国曰:敬受命,皆以为上宾。 (1)劫:劫取。(2)不与:谓不从。(3)丑:丑恶。(4)姑:婆母。(5)谢:告辞。(6)安:徐也。(7)而:汝,你。(8)组(yùn):乱麻。请火:请求引火。(9)治:谓火烧死犬。(10)遽:速也。 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,亦自序其说,凡八十一首,号曰《隽永》(1)。 (1)《艺文志》纵横家有《蒯子》五篇,原注名通。 初,通善齐人安其生(1),安其生尝干项羽,羽不能用其策。而项羽欲封此两人(2),两人卒不肯受。 (1)安其生:《史记》、《汉纪》均作安期生。(2)两人:指蒯通与安期生。 伍被,楚人也。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(1)。被以材能称,为淮南中郎(2)。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,折节下士,招致英隽(俊)以百数,被为冠首(3)。 (1)伍子胥:名员,字子胥,春秋末年楚人,因父伍奢被害,逃至吴为大夫,协助吴王阖闾复兴吴国,击楚报仇,后被疏远自杀。(2)淮南:指淮南王国。(3)冠首:最居其上。 久之,淮南王阴有邪谋,被数微谏(1)。后王坐东宫,召被欲与计事,呼之曰:将军上。被曰:王安得亡国之言乎(2)?昔子胥谏吴王(3),吴王不用,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(4)。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,露霑衣也。于是王怒,系被父母,囚之三月。 (1)微:密也,(2)亡国之言:汉制,诸侯王国掌武职者,只有中尉,而无将军。将军乃朝廷之官。淮南王安呼伍被为将军,故伍被以为亡国之言。(3)子胥:伍子胥。吴王:指吴王夫差。(4)姑苏台:因山为名,在今江苏苏州市西南。 王复召被曰:将军许寡人乎?被曰:不(否)(1),臣将为大王画计耳。臣闻聪者听于无声,明者见于未形(2),故圣人万举而万全,文王一动而功显万世(3),列为二王(4),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。王曰:方今汉庭治乎?乱乎?被曰:天下治。王不说(悦)曰:公何以言治也?被对曰:被窃观朝廷,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,上之举错(措)遵古之道,风俗纪纲未有所缺。重装富贾周流天下,道无不通,交易之道行。南越宾服,羌、僰贡献(5),东瓯入朝(6),广长榆(7),开朔方(8),匈奴折伤。虽未及古太平时,然犹为治。王怒,被谢死罪。 (1)不:同否。(2)明者见于未形:谓预见。(3)文王:周文王。(4)三王:指夏禹王、商汤王、周文王。(5)羌:古代西北地区少数民族之一。僰:古代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之一。(6)东瓯:汉初东瓯王国,在今浙江温州地区。(7)长榆:塞名。在朔方。或即榆中。(8)朔方:郡名。治朔方(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)。 王又曰:山东即有变(1),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(2),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?被曰:臣所善黄义,从大将军击匈奴,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,与士卒有恩,众皆乐为用,骑上下山如飞,材力绝人如此,数将习兵,未易当也。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,言大将军号令明,当敌勇,常为士卒先;须士卒休,乃舍;穿井得水,乃敢饮;军罢(疲),士卒已逾河,乃度(渡)。皇太后所赐金钱,尽以赏赐,虽古名将不过也。王曰:夫蓼太子知(智)略不世出(3),非常人也,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。被曰:独先刺大将军,乃可举事。 (1)山东:指崤山或华山以东广大地区。(2)大将军:指卫青。本书有其传。(3)蓼太子:即淮南太子。从母姓蓼。 |